夏天的時候,阿嬤會煮綠豆湯給大家吃,吃剩的綠豆湯會叫我們用保冷袋裝起來放到塞著滿滿的冷凍庫裡,在圓圓的木頭餐桌上,邊吃著綠豆冰邊看著電視,滴地到處都是。
有著漂亮長毛且臉部修理整齊的喜樂蒂會躺在神桌下,我會鑽進去跟他躺在一起,他很和善,毛也很柔順,沒事我都會黏著他,就算我坐在他身上他也不會生氣,晚上會跟著表姊與阿嬤去旁邊國小遛狗,我那時候太小總是跑不贏他。
陽台上有著阿嬤曬的絲瓜布,光從外面折射進來,暈開在陽台,所有的東西都暈著一圈光環,屋頂上面有一座很大的花園(菜園?),阿嬤會帶著我上去澆花,我用黃色水管裝滿水壺,拿著澆花水壺到處跑來跑去,澆一下辣椒、番茄,阿嬤會捏住水管噴灑小水池對面的灌木,水池裡面有很大隻的鯉魚,白色跟黑色居多,上面有一座拱型小橋,橋的欄杆是用水泥仿製的綠竹子,我很喜歡那座小橋,走過來走過去,有時候發現有蝸牛,我跟表姊會抓起來往樓下丟,那戶應該是有錢人家,平面有很大露天車庫,鋪著高雅的米色大塊地磚,停著兩台高級車(應該)。花園入口有個石綿波浪板搭起的鐵皮棚架,中秋大家會在那邊烤肉,很多人親戚都會來,旁邊花圃有著香水百合很漂亮也很香,阿嬤把花園顧得很好。
那間老公寓裡有著圓圓花色磁磚貼出的傳統水泥浴缸,磁磚邊緣鋒利的很,那時好怕在裡面洗澡,都跟阿嬤說我要用水盆洗澡。
老公寓非常大,總共有四個臥室,主臥室是阿公的房間,床上用蚊帳圍起來,晚上會開著紅色夜燈,很恐怖,阿公很嚴肅,我們都不太敢跟阿公說話。
另外一間小朋友跟阿罵一起睡的房間,三個表姊跟我還有阿嬤會在晚上的時候把房間鋪滿床,開起轟隆隆的舊窗型冷氣,那間常常有蟑螂出沒,阿嬤會用他的手把蟑螂活捉丟到窗外,這我大概這輩子都無法做到。
另外一間是阿姨兒子住的房間,他常常不在家,吃完晚飯後表姊們會在那邊看電視,鑽石舞台那類的,但我都心不在焉,可能我還太小,阿嬤會在那時候把晚餐沒吃完的飯煮成稀飯給我吃,我會說要加很多肉鬆,其實是稀飯配肉鬆,那時候的肉鬆很酥很鹹,比現在的好吃很多。
最後一間沒人睡的房間,我一直覺得那間裡面有鬼,裡面堆著很多雜物,有好幾罐很大的藥酒,像林正英殭屍電影裡面會出現的酒罈,雄黃女兒紅之類的,也有幾罐比較小的透明玻璃罐藥酒,裡面泡著蛇,像是標本一樣。房間裡面還有把吉他,那時沒想到那把吉他會陪我二十多年。
最後一次去那間公寓時是小六的時候,那時候阿嬤已經不住在那了,大家也不再去那邊,我有天中午放學突然很想念那隻狗,我其實也不太記得怎麼去,總之我就是亂找找到了,我按了門鈴說了我是誰,進了客廳看到とも躺在地上,他看起來變老很多,臉看起來髒髒的都沒清理,毛色也不再發亮柔順,不再像我記憶中那樣美麗,我不知道他還認不認的我,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邊讓我摸摸他,他連頭都有點難抬起來,看得出來他可能連出去散步都有困難也沒辦法再跑贏我了,離開時我坐在樓梯間看著陽光印在白色的牆面上,有點出神。那天去五樓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,樓梯間的紅色塑膠扶手包著的黑色欄杆,香水百合的香味,等著阿舅晚上在客廳玩所羅門之鑰的畫面,狗狗柔順毛髮,夏日午後試著要把陽樂多鋁箔完整撕開的我,就這樣靜靜地放在記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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